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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小九寨”——万年台深处的秋

位于无为西南边陲鹤毛镇的万年台风景区,茂林修竹,奇花异石,静流急湍,颇有几分九寨沟的神韵,无为人便亲切地称之为“安徽小九寨”,这种近似攀高枝的称呼以及政府为打造万年台风景区所做出的大量投入并没有给她带来相应的人气。万年台,万年不变地寂寞着,青山的心事、绿水的歌吟只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才能读出、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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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探讨无为农村文化品牌的打造,保留乡村社会的精气神,我和鹤毛镇党委书记李进中等人深入走访了阳畈和万年台两个行政村的部分自然村。万年台景区内的牛鼻洞、二郎神石、滴水岩、鸳鸯谷、延寿寺等景点都有很多传说,这些传说很神奇很美丽,如同鹤毛镇的得名一样,她的神秘在仙鹤飘落羽毛的水中已流淌千年。

阳畈行政村的阳畈自然村村民几乎全部姓欧阳,族谱证明他们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欧阳修的嫡传后人,村里原先的欧阳宗祠先做了小学后来又改为村部,前两年村民便重新修建了一座古朴雅致的祠堂,以恭敬安放家族历史,与祖先保持心灵的沟通。阳畈村的房子大多是新式民居,还留几处老屋,有几间矮小的土屋可以说是贫穷年代的样本,屋门很低,人进出都要弓着身子,窗户只是一个小洞。但是这间破屋里却走出了一位很有造诣的中国书协会员,他叫欧阳兵,欧阳修第34代世孙。欧阳兵告诉我,我们现在看到的老房子还是他家后建的,原先的房子比这还小还矮还破。我不由感慨欧阳家族基因强大,文脉恒久,文化的种子在最不堪处也能发芽、生长。

阳畈村还有一座明代的建筑叫走马楼,尽管年久失修,但其规模和布局仍能让我们想象其当年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这座房子是村庄的历史和荣耀。我们驻足打量时,村里一位老人走过来,他向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小时候曾经看到的这家人迎来送往和高朋满座的情景。岁月沧桑,破败的走马楼似乎在静静地诉说着这深宅大院里的离合与变迁。

村头有一口古井,井口挖得很大,却没围井栏,水面飘着黄叶,一对中年夫妇在井旁细致地一个一个地刷洗着一堆红薯,说是要做红薯粉。手工做红薯粉是一种很繁杂的活儿,也可能只有在像阳畈村这样一些偏僻的乡村才会保留下来,这传统的手艺,乡村的风味,让人乡愁顿生。

离开阳畈村,我们的车子驶向群山连绵的万年台景区。深秋时节,万年台层峦叠翠,在铺天盖地的浓绿中,点点红叶远望如星星之火,近观如礼花般四处绽放。山谷间不时出现的一潭潭碧水澄澈、宁静、丰富。秋水如镜,天光云影山色倒映其中,意象万千。秘书小徐是个很有文学素养的姑娘,她说万年台的景致像个娇羞的小姑娘,“有着一低头的温柔”。我想,说是温柔,可是“这一低头”却难免不会“低到尘埃里去了”。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沿途阒无人声,只能偶尔看见几辆装树的三轮车。

02

万年台行政村包括31个自然村,这些村子分布在大安山、犁头尖、静屏山、磕头山等大大小小的山上。我们首先到达位于山顶上的交冲村,交冲村原先有五六户人家,现在陆续搬到山下,几座石头房子废弃在这儿,像是从时代列车上扔下的几只旧包裹。只有一户还留守在山上,秋日的阳光下,一个精神很好的老人用木根驱赶着几只鸡,坡下一个农妇在菜地里忙活着,菠菜、大蒜、茼蒿等绿油油的一片,田园生活的细节在这儿生动地展现。看到乌紫发亮的红薯苗,我们问农妇红薯是怎么卖的,她说如果我们自己动手挖的话,一分钱不要,反正她也没力气把这些红薯全收回家。我们没有见到男主人,听说也出门打工去了,不知道这一家人为什么还留在山上,还能留多久。房子周围是如海的竹林,新修的柏油路从山下一直延伸上来,他们让现代文明在自己家门前止步了。

在下山的路上,我们经过了颜值很高、作用也很大的万年台水库,很多游人到此便驻足歇息,不再向上攀登。水库边的斜坡上有一条几十米长的泥石路,李书记告诉我们,山岭上有一个小村子叫方岭村,这个村子在岭下看不见,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上面还住着人,镇村干部也只有在扶贫的时候才来一下。我们爬上坡顶,呈现在眼前的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一小片梯田,七八处房屋在茂密的树林和竹林中隐现,分散在一片不大的山坳里。沿着一条田埂进村,几家房前晾晒的衣服表明这儿还有人居住。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拿着一根彩色的鸡毛掸在放鹅,在刚收割完的稻田里,这群大白鹅相互追逐,引颈叫唤,让安静的小山村喧闹起来。中年男子热情地招呼我们去家里喝杯茶,他的形象让我忽然想到了农村小学的代课教师,读过多年书但是没有走出去,还要靠土地生存。

太阳西斜,方岭村笼罩在温暖的金黄色中,几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一片祥和。“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曾经是我们熟悉而美丽的风景,是我们神往的世外桃源,但在现实中大家都选择了逃离,让她独自留在世界的角落,最后被慢慢地移出这个世界。

山脚下的下院自然村是万年台村部所在地,这是一个以洪姓为主的聚族村落,洪氏祖先于明代末年从皖南一路逃难而来,当他们和这一片山水相遇时,就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繁衍至今,洪氏人口已有三千余人。作为一个古村落,下院村山环水绕,老屋、古树随处可见,路边堆积的石碾、石臼等记录着农耕文明的痕迹。一条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穿过村庄,溪水清澈见底,四季不断,这里是村民们洗衣洗菜、取水灌溉的地方,也是捧着茶杯消磨光阴的地方。近几年,鹤毛镇政府把下院村作为美丽乡村建设的一个示范点,对村庄进行了很好的规划,临水而筑的新式楼房杨柳依依,还有新修的水泥路、健身广场等,让下院村更为宜居,但很多石砌的老屋、光溜溜的石板路,还有猪圈、鸡舍等也都保存了下来,两个时代在这里亲切握手,相互衬托。

傍晚,溪边柳树下洗衣的村妇,站在菜园边端着饭碗的老人,还有你追我赶的孩子,个个无忧无虑。房前屋后,红通通的柿子挂满枝头,把下院村装点得明亮而妩媚。

看见孩子我想到了学校,于是问同行的鹤毛中心校朱敏校长万年台小学的办学情况如何。朱校长说,学校有100多名学生,从学前班到六年级共七个班,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留不住教师,有些教师干一两年就走,有些报完到就走,但目前学校还有七位教师,其中六位是近一两年刚分配来的女教师。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我提出看看这几位老师。

我们在暮色中赶往万年台小学,眼前苍茫一片,房屋和树木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山中的薄雾一团团升起,如梦似幻,仅仅才几分钟,我们就似乎进入了另一个时空。车子翻过几个坡后,我们看到了前面山顶上的灯光,万年台小学到了。

近几年政府加大了对农村薄弱学校的改造力度,万年台小学的办公、教学条件完全现代化,朱敏校长对女教师们的生活考虑得非常周到,连洗衣问题都解决了,分配到城市学校的青年教师很难有这待遇。但是,差别在于环境,在这山顶上的学校,她们和外界几乎失去了联系,买点日用品也要到山下的万年台村去,所以朱校长经常动员学生从家里给她们带蔬菜。而且,并不是学生少教师就清闲,在这样的小规模学校,教师基本上是一人包一个班,她们从早到晚都必须和学生在一起。山里的孩子需要她们,我也希望她们在这儿写出精彩的教育故事,但是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果是我的女儿,我能甘心让她在这儿做一个乡村女教师吗?

我和她们合了影并留下了自己的名片,让她们有困难直接打我的电话。我心里也明白,等我下一次来的时候未必还能见得着她们,但我相信,只要在这儿一天,她们会对得起这些山里的孩子。

和几个女孩挥手道别后,天已经全黑,山野间是无边的寂静与空旷,我脑子里冒出几句歌词,这夜“是那么静,那么静,连风都听不到,听不到……”,陪伴这几个女孩的只有万年台小学的灯光和操场上的国旗。

万年台得名的由来是明清时期村中戏台高筑、锣鼓钟钹之声盈耳,乡村的日子曾经非常灿烂,如今我们要恢复四时八节的热闹氛围,只有努力把乡村振兴这个大戏台搭建好。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说,我们不应该沉浸在乡愁之中,因为怀念是一种秋天的情感。在万年台,乡愁是一种充满美感的回首与凝视,等到生活中再没有新鲜事物可以打动人的时候,万年台深处的秋会重新回到我们心中。( 刘萍 )

责任编辑:谢序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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